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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從故鄉出發,抵達信仰的家園
        ——鄉土小說視野下的《云中記》解讀
        來源:《小說評論》 | 時間:2022年08月03日

        文/陳思廣

        阿來的長篇小說《云中記》毫無疑問是一部可以留得住的作品,是一部飽滿地傳遞災難中人性光輝的別致之作,是“我們這個時代凄美而又莊嚴的收獲”[1]。這是小說剛出版時我做出的閱讀判斷,今天我仍堅持這一判斷,而且我還認為,這不僅是我個人的閱讀感受,也是可與眾多的專家學者相共鳴的閱讀體驗。我們知道,雖然阿來從事小說創作已三十余年,但他并不是那種以量充名的作者,而是以質取勝的作家。若僅以長篇小說為例,無論是展示封建土司制度無可挽回的歷史悲劇的《塵埃落定》,還是描寫當代社會因時代的動蕩導致的中國鄉村人與自然都付出了慘重代價的《空山》,抑或是如何從歷史經驗中汲取教訓正確處理民族矛盾問題的《瞻對》,阿來的每一部作品都給讀者帶來獨特的感受與足夠的驚喜!对浦杏洝芬餐瑯邮侨绱。

        01

        嘉絨情懷與鄉土韻味

        從根本上來講,出生于馬爾康那個藏語叫卡爾谷、漢語叫馬塘的阿來是一個典型的嘉絨人,雖然他自1996年開始在成都定居,但他的創作從來沒有離開過生他養他的這片土地,更準確地說,他的取材依然是四川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和甘孜藏族自治州這片鄉土,而不是成都這個大都市,這就使他的創作充滿濃郁的嘉絨特色。長篇自不用說——無論土司家族的興盛衰亡(《塵埃落定》),還是有關機村的五十年傳說(《空山》),或者一個二百年的康巴傳奇(《瞻對》),都與嘉絨這片土地息息相關;中篇也不例外——《永遠的嘎洛》寫的是一個因負傷失去記憶而流落到嘉絨色爾古的紅軍老戰士的生活片斷;《舊年的血跡》雖是一個復仇的故事,但也可看作是《永遠的嘎洛》的姊妹篇;而“山珍三部曲”(《三根蟲草》《蘑菇圈》《河上柏影》)所涉及的蟲草、松茸、岷江柏,都是家鄉所特有的珍稀物產;短篇小說同樣如此——《月光下的銀匠》《奔馬似的白色群山》《阿古頓巴》《獵鹿人的故事》等,且不說內容,僅看篇名就知道寫的是嘉絨這片飽含熱情的土地。套用現在時尚的話來說,他是一個全力講好嘉絨故事的人。當然,如果再加以細究的話,我們就會發現,阿來的小說素材都來自嘉絨鄉村,甘孜州和阿壩州的城市生活(如州府康定市與馬爾康市等的生活),他并未涉及。阿來雖然經常穿行于這些大小不一的城市間,但這些地方對于他來說,只是行走的對象,他如同一個匆匆過客的旅人往返于其間,而非以一個主人的姿態對那里的生活與那里的人有切膚的體驗。因此,每當他精心于他筆下的人物與故事時,都會情不自禁地回到他熟悉的村莊。也由此,我更愿意說:阿來是一位以嘉絨鄉村、鄉鎮故事為背景進行創作的鄉土小說家。他的小說絲毫不缺乏鄉土小說的三個基本要素:風景畫、風俗畫、風情畫[2],特別是《云中記》,這方面的描寫可謂俯拾即是。

        例如,小說開篇不久阿巴回到云中村時,作家是這樣描寫的:

        阿巴一動不動,眼睛終于離開了村子,跟隨著陽光,往上,看到了森林,草地,更往上,看到了阿吾塔毗雪山。當陽光凝聚到雪山之巔,雪峰變成了紅色,摻了金的紅色。然后,光消失。暗影從峽谷里升上來。世界變成了灰色。以石碉為巢的紅嘴鴉,它們進行每天例行的歸巢儀式,繞著云中村,繞著石碉盤旋鳴叫。這群紅嘴鴉還跟幾年前一樣,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不只是幾年前,而是幾十年來,這群紅嘴鴉就是這樣,永遠在石碉上棲息,永遠不多也不少。阿巴想,生命以鳥的方式存在,真好。[3]

        這不是簡單的風景描寫,而是人與景的交融,人與世界的交流。它既有以作者的視角對“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云中村如金似火的美景的無限留戀與贊美,也有以阿巴的視角對云中村自然與萬物和諧共生的感嘆與夢想。而小說的結尾,作者又對消失了的云中村寫下了這樣的文字:

        對岸的一切都已改變。閃著金屬光澤的巖石瀉滿山坡,只有小小一部分伸入了江流。江水稍轉了一個彎,淹沒了江這邊一片沙灘,把沿河護岸的柳樹與楊樹根部淹沒了一點。除此之外,就像一切都沒發生,就像一切都從來就是這樣。風中還傳來清麗的鳥鳴。風還搖晃著樹梢。地里沒有收割的莊稼在陽光下一片金黃。江水仍然浩浩蕩蕩。如果不是瓦約鄉人,不是云中村人,不會有人知道世界上剛剛消失了一個古老美麗的村莊。[4]

        這同樣不是簡單的風景描寫,它包含著作者的哲學思辨:自然萬物自有其規律,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人類既然無法改變自然,順應自然就是最好的選擇。世上萬物就是這樣運行著,行走著,或者換一種方式行走著,運行著。從來就是這樣。

        再聽聽阿巴在祭山時所唱的歌謠吧,多么感人,多么優美:

        他領唱一首老歌:

        “什么樣的水珠帶著草木的香?”

        他聽到身后的女人們曼聲應答:

        “露水帶著草木的香!”

        他再唱一句:

        “什么樣的水珠閃著彩虹的光?”

        男人們齊聲應答:

        “大陽照著露水閃著彩虹的光!”

        其實只有他阿巴一個人在唱。他模仿著婦人的嗓音,唱出回答。又用男人的粗嗓門唱出問句。跟在后面的云中村人,或者說云中村的鬼魂肯定聽到了。[5]

        這是一首詩,一首令人動情的抒情詩,也是一幅優美的以嘉絨藏族祭山為圖景的風俗畫。類似這樣的風俗描寫,作品中隨處可見。

        當然,整部小說就是一幅蕩滌魂靈的人性史詩,一幅形象地展示生命的意義與信仰的力量的嘉絨風情畫。

        02

        阿巴祭師與他的三個精神向度

        既然阿來是一位鄉土小說家,《云中記》又是一部鄉土小說,那么,它是怎樣的一部鄉土小說呢?我覺得,將《云中記》視為一部精神鄉土小說或許更為合適。也就是說,小說通過描寫主人公阿巴祭師災后毅然決然地回鄉奉侍神靈、撫慰鬼魂,并最終與故鄉云中村一起消亡的故事,表達了人是應該有信仰的,有一種精神力量來支撐并構建我們的精神家園的,擁有這一信仰,你將心安,也將無畏,亦將坦然地面對一切——包括死亡。為此,作家以阿巴祭師為中心,衍生出三個精神向度:

        第一,以阿巴祭亡靈時的心靈對話傳遞出擁有信仰的價值與意義。阿巴是一個半路出家的祭師,他只是在磨坊的夜晚見過兩三次父親偷偷地給鬼魂施食的場景,并沒有受過真正的言傳身教,因而對于世上究竟有無鬼魂之說也一直處于困惑糾結中。但是,當他穿戴起一個祭師全身的行頭,開始進入角色呼喊亡靈回來時,情形就完全變了樣。往日那些與他朝夕相處的死者,都如同一個個鮮活的生命來到他的眼前。特別是當他走到妹妹罹難的那個巖石旁,面對著妹妹的照片說,我來告訴你仁欽的事情時,發生了神奇的一幕:

        這時,他聽到了一點聲音。像是蝴蝶起飛時扇了一下翅膀,像是一只小鳥從里向外,啄破了蛋殼。一朵鳶尾突然綻放。

        阿巴的熱淚一下盈滿了眼眶:是不是你聽見了?你真的聽見了嗎?

        花瓣還在繼續舒展,包裹花朵的苞片落在了地上。

        阿巴說:仁欽出息了,是瓦約鄉的鄉長了。我碰到云丹了,江邊村的云丹,他說咱們家的仁欽是個好鄉長。

        又一朵鳶尾倏忽有聲,開了。[6]

        看到這一幕,阿巴激動地哭了。作家接著寫道:

        我知道你聽得見,我知道你聽見了!妹妹你放心,我回來了,我回來陪你們了!我在這里陪著你們,你們這些先走的人。我把你的照片從仁欽那里帶回來了。我讓他忘記你。我不要讓他天天看見你。你也讓他忘記你吧。

        阿巴高興起來。他想那兩朵花應聲而開不是偶然的。世界上有哪個人在說話時見過一朵花應聲而開?他相信誰都沒有過。也許云中村以前的某一任祭師見過。但現在的人沒有誰見過。他覺得這就是鬼魂存在的證明。

        如此看來,這個世界大概是有鬼魂的,他因此高興起來。要真是這樣的話,他就不是一個半吊子的阿巴了。

        阿巴相信這是妹妹的鬼魂通過花和他說話。告訴哥哥,他的話她都聽見了。[7]

        這是書中對阿巴“信”與“不信”鬼魂一事上至關重要的一筆,甚至可以說是典型情節,在阿巴生命的最后一程中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正是這一在讀者看來是偶然但在阿巴看來卻是必然的結果,使阿巴搖擺不一的觀念變得異常堅定起來,也不再動搖。這可是阿巴祭奠他最親愛的妹妹時的靈魂感應!這是無靈的辯駁,也是有靈的確證。而當他再次回到妹妹葬身其下的巨石前時,他欣喜地看到,所有的鳶尾都開了。這不正是寄魂于鳶尾花的妹妹與她的靈魂對他的呼應嗎?想到這里,阿巴悲哀的心海泛起了欣喜的浪花。他將這告訴了外甥仁欽,仁欽也將這兩朵鳶尾種子收入掌心,并打算播種它們,讓它們年年開花。小說的末尾,作家以這樣的句子作全書的結束:

        回到家里,仁欽看到窗臺上陽光下那盆鳶尾中唯一的花苞,已然開放。那么憂郁,那么鮮亮,像一只藍色的精靈在悄然飛翔。[8]

        這真是一個絕妙的收尾。它不僅象征著阿巴與仁欽媽媽的生命以另一種形式在延續,也象征著新一代年輕人如仁欽等也在茁壯成長。作家以鳶尾花憂郁的色彩惋惜親人們過早的離去;以鮮亮的顏色寓意活著的年輕人有著美好的前程,如藍色的精靈在悄然飛翔。這不正是阿巴通過祭奠亡靈時的對話所欲傳遞的擁有信仰的價值與意義嗎?

        第二,以阿巴祭師祭山神、慰鬼魂的神性遠游透出信仰本身的魔力;氐皆浦写宓牡诹,阿巴開始了祭山神的活動。他找到九棵小云杉樹,把它們制成射向妖魔的利箭。在第七天的早晨,他開始了祭山的儀式。他一個人用不同的身份扮唱著古老的歌謠,他相信云中村的鬼魂肯定都聽到了。他點燃了祭火堆,一邊搖鈴擊鼓,一邊圍繞著火堆跳出祭師的舞步。他且舞且唱:

        嗚嗬嗬——

        東行千里綿延百代的云中村在不在!

        我們在!我們在!

        嗚嗬嗬——

        馬跨三界的阿吾塔毗的子孫在不在!

        我們在!我們在!

        嗚嗬嗬——

        弦如疾風的阿吾塔毗的子孫在不在!

        我們在!我們在![9]

        他一邊舞蹈,一邊往火堆投入更新鮮的柏枝,全身心地沉浸在祭山的活動中。祭煙升上天空,往西北方微微偏轉向阿吾塔毗雪山,阿吾塔毗聞到了桑煙里柏樹和杉樹的香氣。他再往火堆里投入糌粑、青稞,想像著云中村的成年男丁們與他一樣往祭火里做著同樣的動作,而女人們則在祭火的下方,曼聲歌唱。阿吾塔毗同樣聞到了桑煙里糌粑和麥子的香氣。

        煙柱扶搖直上,連接了天與地,連接了神與人,阿吾塔毗和他的子孫可以互相感知了。阿吾塔毗應該下界了,此刻應該在他后世的子孫中間了。[10]

        天與地相通,神與人相通,盡管這完全來自阿巴個人的神性想像,但它仿佛接通了阿巴與天地鬼神的精神感知與神性遠游的精神橋梁,使他的精神有了依托,人生有了意義,價值也得以體現,他也在獻出一千匹風馬后高聲發出“勝利了”的歡呼。

        阿巴不獨祭山神,還慰鬼魂。這也是他執意回到云中村的重要原因。他多次對鄉里的領導說,你們管活人,我管死人,他回到云中村就是來招魂的。他擊鼓搖鈴,挨家挨戶、小心翼翼地走遍村里的每一戶人家,把他從移民村帶回來的表示念想的物件一樣樣放在這戶人家的廢墟上。他去幼兒園、去妹妹家、羅洪家、阿介家、阿麥家、呷格家、祥巴家,甚至偏遠獨居的謝巴家,一個不落地、超越恩怨地為他們祝禱,安魂,為的就是不讓他們悲聲再起。而云中村也確實沒有悲聲再起。其實,他下定決心成為祭師為人們安魂是地震剛過后不久的那段時間。面對地崩山裂、家破人亡、驚魂未定、神情恍惚、悲聲一片的云中村民,他穿上祭師的法衣,在夜色中走向死寂黑暗的廢墟深處,為他們化解怨懟與驚惶,安慰不幸罹難的親朋。他高聲祝禱,用力拋撒施食,每一聲呼喊與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有力而到位。這不僅是在安撫魂靈,慰藉親人,寄托哀思,也是在呼喚村民走出悲傷,重振生活。當阿巴轉遍每一家的廢墟后,小說這樣寫道:“那天晚上,天放晴了。等到月亮升起的時候,活動板房的鄉親們都靜靜地睡去了。這是一個多月來,云中村第一個沒有悲傷哭泣的夜晚!盵11]這是真實的藝術再現,也是祭師神性遠游所透出的信仰的魔力!也就是“從這一天起,他無論走到村里什么地方,遇見什么人,人們都會叫他:阿巴。阿巴!盵12]他完成了身份的真正轉變與傳承。從此,阿巴不再猶豫自己的祭師身份,也不再懷疑自己存在的價值。作為云中村專管山神與鬼魂的祭師,他堅信自己必須與云中村及村里的亡靈在一起,即便是云中村消失了,云中村的鬼魂也不會消失,他們會重新找到新的寄魂村。他愿意與云中村一起消失,與那些亡靈永遠在一起,大化在一個世界中。

        第三,以阿巴與外甥仁欽等人的溝通與交流中傳遞出堅守信仰的定力。外甥仁欽的存在對于阿巴來說原本是一個事物的兩面——作為親屬的同情者與作為政府工作人員的勸導者,但在情與理的溝通、體驗中,仁欽由同情者轉變為理解者,勸導者轉變為默認者——實際上的支持者。這就使得阿巴堅守信仰的定力有了更為堅實的后盾。小說的“第六月”一章里寫原本要勸說舅舅阿巴下山的鄉長仁欽,竟不由得受阿巴的指揮扮演了祭師的角色,為阿巴“送行”了。

        阿巴搖鈴,仁欽和著他的節奏擊鼓。

        你說。送阿巴啦!

        仁欽便跟著喊:送阿巴啦!

        你說,祖宗阿吾塔毗,保護神阿吾塔毗,收下你子孫的魂靈吧!

        祖宗阿吾塔毗,保護神阿吾塔毗,收下你子孫的魂靈吧!

        給他指回去的路!

        給他指回去的路!

        給他指光明的路!

        給他指光明的路!

        讓他看見你的靈光!

        讓他看見你的靈光!

        上路了!

        上路了!

        ……

        飛升了!

        飛升了!

        光芒!

        光芒!

        仁欽看見舅舅臉上沒有一絲悲傷的跡象,仁欽看見舅舅的臉在閃閃發光!

        然后,舅舅放下鼓,閉上了雙眼。沉靜許久,舅舅又悄聲說:你要親吻我的額頭。

        仁欽便彎腰去親吻他的額頭。

        舅舅的額頭滾燙。死是肉體漸漸冷去,而這個演示死亡的人,渾身滾燙,生命健旺。

        舅舅輕聲說:哦,這是多么美好!

        此時,仁欽心里似乎也不再只是充滿悲傷,自有一種莊嚴感在心中升起。[13]

        這種不由自主地進入角色的轉換,這種由政府的勸導者到祭師送行者身份的轉換,這種由不解到理解再到默認的情感轉換,使仁欽對阿巴的送行儀式看似極為短暫,卻將阿巴對信仰的堅守展現得虔誠而莊嚴,悲憫而溫暖。而阿巴對信仰的定力也更加反襯了洛伍之類的官僚,精神空虛、絕情寡義、急功近利而又淺薄無知的丑態。

        03

        一束光與一首頌詩

        作為一部別致地傳遞一種信仰與精神力量的鄉土小說,《云中記》可謂在構思與表達上下足了功夫。

        我們知道,2008年5月12日的汶川大地震,帶給災區民眾的痛苦是久遠的,特別是震中地帶,幾乎無家無傷亡,無家無災難。這不僅是災區百姓永遠的悲,也是全中國人民永遠的哀。今天,災區的民眾已漸漸地走出了那段傷心史,他們中的不少人甚至遷離了那塊熱土,但只要想起長眠在那里的親人,看到那些因之傷殘的骨肉同胞,“5·12”都是一段令人無限傷感的記憶。那么,如何表達這一錐心刻骨的歷史遭際呢?阿來說:“這次地震,很多城鎮村莊劫后重生,也有城鎮與村莊,以及許多人,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我想寫這種消失。我想在寫這種消失時,不只是沉溺于凄涼的悲悼,而要寫出生命的莊嚴,寫出人類精神的崇高與偉大。在寫到一個個肉身的殞滅與毀傷時,要寫出情感的深沉與意志的堅強,寫到靈魂和精神的方向,這需要一種頌詩式的語調。在至暗時刻,讓人性之光,從微弱到明亮,把世界照亮。即便這光芒難以照亮現實世界,至少也要把我自己創造的那個世界照亮!盵14]應該說,作家很好地達成了這一目標。除了前文所提及的通過阿巴的三個精神向度寫出信仰的力量與人性的光芒,照亮人類生命的莊嚴與神圣外,作家還在藝術表現上苦心孤詣地營建理想的契合點,努力實現內容與形式的完美統一。這主要表現在:

        第一,以充滿詩意與欣然的筆調描繪自然萬物和諧共生與欣欣向榮的藝術圖景,禮贊生命的偉力與蓬勃盎然的自然世界。大地震帶給大自然及人類的毀滅是災難性的,但大自然又有強大的自我維護力,人類也有強大的自我重塑力。因而,強震過后,大自然與人類便常常以另一種形式重新煥發出盎然生機來。云中村也不例外。雖然大地震給村民的生命財產造成了重大損失,但震后村民的搬遷與云中村自然萬物的生長,依然又回到了大自然正常的運行軌道上來。對于云中村而言,沒有人的干預,植物又以原有的樣態自由地生長起來,動物尤其是多年未見的鹿甚至大搖大擺地進村、進院吃草來了。起先,阿巴忙于自己的事并沒有發現,這天突然發現這一現象時,阿巴感到無比欣喜。作家這樣寫道:

        阿巴從床上支起身子,說:一頭鹿!

        這回,他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頭雄鹿,今年新生的一對鹿角剛開始分叉。陽光從鹿的背后照過來,還沒有骨質化的鹿角被照得晶瑩剔透。鹿角里充溢的新血使得那對角像是海中的紅珊瑚。陽光正像海水一樣洶涌而來。

        阿巴坐在床上,不敢發出一點聲音,怕眼下這不可思議的情景,像幻覺一樣突然就消散了。

        鹿慢慢走進了院子,左右張望一陣,就垂下頭在阿巴的菜園里挑選可口的食物了。鹿先用鼻子去聞,然后用舌頭卷一點點葉子到嘴里嘗嘗。它不喜歡芫荽,喜歡胡蘿卜,不喜歡菠菜,喜歡蔓菁。阿巴聽到鹿嚼食蔓菁葉子時嘴里發出的聲音。鹿一共吃了三株胡蘿卜和一棵蔓菁。阿巴就那樣靜坐在床上,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一動不動。直到鹿吃飽了,出了院子,他還是中了魔法一樣一動不動。[15]

        多么令人驚喜又令人欣慰的畫面!“中了魔法一樣”,把阿巴此時的心境寫絕了。你看,大自然又回到了它原來的、熟悉的軌道。自然萬物的欣欣向榮、和諧相處,讓阿巴每每想起這一情景,臉上就浮現出夢幻般的微笑。作家之后又多次以詩意的語言描繪了云中村的自然景象以及鹿歸來與眾多動物和睦相融的動人場面,讓人再次深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偉力與大自然的活力,也象征著災區民眾蓬勃向上的活力,它如同一束光,照亮了災區民眾那顆自強不息,重振生活的心。

        第二,在語言選擇上以雅正莊重、情感飽滿同時又節制含蘊的語言,抒發積極向上的情緒,鍛造自強不息的崇高品格。在中國的鄉土小說敘事中,從不乏對中國鄉村的苦難敘事,不乏對底層廣大民眾悲歡離合的哀婉泣訴,也不乏對社會的黑暗與鄉村惡霸的肆意橫行導致的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憤怒控訴,又不乏對天災人禍、苛政暴斂導致的農民揭竿而起的悲憤書寫。作家的心是悲痛難抑的,是憤恨不平的,是將深深的同情寄托于無限的哀思的。因而,在語言的選擇上多以壓抑、悲苦、憤懣、哀婉而又充滿同情的語匯傳遞出作家不盡的哀思與悲傷!对浦杏洝飞婕暗碾m也是中國鄉村的苦難敘事,但觸發它的不是社會的暴政與惡霸的橫行,而是人類目前無法抗拒的自然天災。面對這一現實,是悲憤與凄婉的傾訴還是莊重與悲憫的吟唱?是心靈的撫慰與祈禱還是憤怒的控訴與悲歌?阿來顯然有他自己的認識。他說:“當我書寫災難,一定要寫出災變在人身上激發出來的崇高精神與勇敢氣概!盵16]寫出一種光明來。而“要寫出這種光明,唯一可以仰仗的是語言。必須雅正莊重。必須使情感飽滿,同時又節制而含蓄。必須使語言在呈現事物的同時,發出聲音,如頌詩般吟唱”[17]。也正因此,我們在作品中所看到的云中村民眾在與苦難與命運的搏戰中,展現的是不屈的偉力與堅韌的意志;在悲愴與悲憫的情懷流溢中,看到的是噙滿淚水的追詢與對生命意義的拷問;在勇氣與責任的搏戰中,看到的是作為個體的人的擔當與生命的挑戰,人文理念的張揚與卓爾不群的精神氣象和那種震撼心靈的激蕩。這也使全書充溢著自強不息的精神品格,洋溢著催人奮進的精神力量。再看看阿巴決定以祭師的身份回云中村開啟奉侍神靈和撫慰鬼魂的生命之旅時,慷慨地向移民村全村人告別的場景吧,作家寫得是那樣的富有詩意且含蘊節制又沒有絲毫悲傷:

        有人要流淚,阿巴說:不許悲傷。

        有人想說惜別的話。阿巴說:不許舍不得。

        那我們用什么送阿巴回家?

        用歌唱,用祈禱。用祈禱歌唱。讓道路筆直,讓靈魂清靜。

        于是,一村人都在汽車站唱起歌來。一村人聚在一起,他們的歌聲在汽車站的屋頂下飄蕩。他們在水泥站臺上搖晃著身體,就像被吹動的森林一樣。歌唱像是森林在風中深沉的喧嘩。巖石在聽。苔蘚在聽。鳥停在樹上。鹿站在山崗。靈魂在這一切之上,在歌聲之上。[18]

        它如同一首感人肺腑的頌詩,一首鮮明的包含著嘉絨藏民族特色的送別心曲,表達了村民們對阿巴的衷心祝愿與美好祝福,抒發了災區民眾對阿巴理想的無比崇敬之情,也傳遞了云中村民眾樂觀向上,積極面向新生活的勇氣與擔當,更讓這情感飽滿而又雅正莊重的民謠,久久回蕩在車站的上空,回響在讀者的耳旁。

        《云中記》無疑是阿來又一部成功的鄉土小說,但阿來卻說:“我也希望有一天,也可以動筆寫一寫我的城市生活經驗,不要老做一個鄉土作家!盵19]我倒覺得,適合就好。因為,“作為一種精神寫作,阿來的《云中記》真正做到了讓災難發出意義,讓死亡指引存在”[20]。既然如是,又何必強求呢?

        注釋

        [1]陳思廣:《尊重并敬畏:以生命、人性與神祗的名義》,陳思廣主編:《阿來研究》(第11輯),四川大學出版社2019年版,第25頁。

        [2]丁帆:《中國鄉土小說史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7頁。

        [3][4][5][6][7][8][9][10][11][12][13][15][18]阿來:《云中記》,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9年版,第32頁、387頁、156頁、67頁、67-68頁、387頁、161頁、161-162頁、226-227頁、228頁、346-347頁、239-240頁、18-19頁。

        [14][16][17]阿來:《關于〈云中記〉,談談語言》,《揚子江評論》2019年第6期。

        [19]阿來、譚光輝等:《極端體驗與身份困惑——阿來訪談錄》(上),《中國圖書評論》2013年第2期。

        [20]賀仲明、呂子涵:《災難語境下的文學精神建構——論阿來〈云中記〉的思想意義》,陳思廣主編:《阿來研究》(第16輯),四川大學出版社2022年版,第4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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