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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從眼緣到情緣
        紀念《世界文學》出刊四百期
        來源:世界文學WorldLiterature(微信公眾號) | 時間:2022年03月01日

        文/沈喜陽 孔天嬌 文清麗 楊方綠窗

          2022年第1期恰逢《世界文學》出刊四百期之喜,值此紀念與展望之際,《世界文學》編輯部向廣大讀者發起了“從眼緣到情緣:《世界文學》出刊四百期征文活動”,得到海內外讀者的積極回應,在短短二十幾天的時間里,編輯部收到近百篇來稿。征文活動的參與者中,小說家和詩人占大多數,還有翻譯家、學者、編輯、大學生、公務員、鄉村教師、企業經理、醫學教授、自由職業者等。

          本專輯共收錄了17位讀者的17篇文章,今天為各位讀者推送其中有代表性的五篇。

          外國文學的“大觀園”

          沈喜陽

          我曾戲言,外國文學是我的初戀,中國古典文學是我的佳偶。我愛好文學,從閱讀外國文學開始。而為我打開外國文學天地的,正是《世界文學》雜志。我從當年二十出頭的文學青年,變成如今五十出頭的文學中年,《世界文學》在我的閱讀生涯中,始終是我與“初戀”相會的大觀園。也許中國古典文學裝飾了我置身其中的家常門窗,因為我將依靠中國古典文學就職謀生;但是外國文學卻時常裝飾我的夢,給我的人生抹上一層異國情調的色彩。

          我第一次邂逅《世界文學》,是在故鄉小縣城的一家私人書店里,當時的我對這本雜志一無所知,僅僅因為上面刊登了一九八九年諾獎作家卡·何·塞拉的《一位不受賞識的藝術家》,我才購買了一九九〇年第四期雜志。我與塞拉擦肩而過,卻與黑塞結下不解之緣。那一期刊登了黑塞的小說《伊莉絲》。我后來常常會無意中一讀再讀《伊莉絲》,為了寫這篇短文,我又重讀了一遍。這是一篇詩意和哲思合為一體的奇妙小說或童話。它的哲思散發著濃郁的詩意,它的詩意凝結著深沉的哲思。我們的生命是一條通向無限廣闊的外部世界的路程,但是《伊莉絲》卻引導我們學會內視返聽;我們來到世上是為了尋找、傾聽和思索那失落的遙遠的聲音,找到自己心靈真正的故鄉。對安塞姆來說,這個故鄉就是名叫伊莉絲的鳶尾花和名叫伊莉絲的姑娘的合二為一。這期《世界文學》,這篇《伊莉絲》,仿佛是一個隱喻,預示著我從此沿著《世界文學》開啟的外國文學門徑,去尋找屬于我自己心靈的故鄉。從《伊莉絲》到《荒原狼》,再到《納爾齊斯與歌爾德蒙》和《玻璃球游戲》,我成為黑塞的“金粉”,從此黑塞在我心中永不失去其誘人的魅力。我相信《世界文學》的每個讀者都有自己的《伊莉絲》和“伊莉絲”。

          我從一九九一年開始訂閱《世界文學》,一九九三年就收獲了一枚彩蛋。當年《世界文學》舉辦創刊四十周年征文,我竟與兩名大學教授同獲二等獎,獲獎征文《回味無窮的“背景文學”》刊于一九九三年第五期。這是我的處女作。一個偏僻鄉村的小學教師,無任何學術背景,卻獲此殊榮:這枚彩蛋把我砸得暈頭轉向。何況我還獲得五百元獎金和五十元稿費,它超過我當時半年的工資之和!拔耀@得《世界文學》征文二等獎時,父親已雙目失明,但是他把‘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世界文學》雜志社’這二十一個字默誦得爛熟于心。我當時年少無知,并不知道這次獲獎在父親心目中的分量,也未明了公開發表文字在我們家族的意義!碑斘叶栆痪拍暝诩幽么篼溂獱柎髮W訪學,寫下這幾行懷念父親的文字時,我才意識到這篇獲獎征文已然無形中改變了我的人生走向。它確實參與了我此后生命的建構。我想起二〇〇四年報考華東師范大學比較文學專業碩士生,面試時出示了這篇獲獎征文,引來老師們的嘖嘖稱奇,它一定為我考研面試加分添彩。我后來當編輯向鄭克魯先生約稿時,曾夸說我的這次“優勝記略”;鄭先生則頗有興致地說起他在“文革”后剛剛復刊的《世界文學》一九七七年第一期上發表譯作《長壽藥水》的往事。只是可敬的鄭先生已在二〇二〇年作古,思之黯然。

          一九九六年第四期的《世界文學》上刊出了若澤·薩拉馬戈專輯,我初次領略了這位葡萄牙作家超乎尋常的想象力和行文中只有逗號和句號的獨特文風。兩年后薩拉馬戈榮膺諾獎,顯示出《世界文學》的先見之明。我從《修道院紀事》一路追蹤,順藤摸瓜,終于等到二〇一四年薩拉馬戈的《失明癥漫記》和《復明癥漫記》中文版面世。二〇二〇年新冠疫情肆虐最猖獗之際,我在家閉門讀書,重讀了《失明癥漫記》,作品表面筆觸的冷峻和背后作家良知的熾熱深深撞擊著我的心扉。薩拉馬戈對時代病癥的深刻洞察和對人類命運的勇敢擔荷,也不能不引發我的思考。我重讀了薩拉馬戈專輯,特別是其中的訪談錄《一位有眼力的作家——訪若澤·薩拉馬戈》。作為一名中國古代文學專業在讀博士生,我卻撰寫了《論〈失明癥漫記〉的看見與看不見》,二〇二一年發表于陶東風教授主編的《文化研究》第四十二輯上。我在該文中提出面對災疫,若能看見人性的缺陷,洞悉文明的脆弱,發現權力的愚蠢,那就有勇氣戰勝災疫,即使在災疫中會遭遇死亡和傷痛,也將保持人的尊嚴,而不是像動物一樣活著,像數字一樣死去。追溯這篇論文的前緣,不能不歸功于二十多年前《世界文學》對薩拉馬戈的引介和我對薩拉馬戈的一見鐘情。

          迄今為止,《世界文學》仍是我征訂最久、保管最多的刊物。沒有他者,何來自我?沒有比較,何來特色?外國文學和中國(古典)文學不妨互為鏡像,互相以他者為鏡,照出自我的形象。六十多年來,《世界文學》雜志曾不定期開設“中國作家談外國文學”專欄;其中的文章我幾乎每篇必讀,似乎找到了不相識的讀書同伙。我想若能定期開設一個“外國作家談中國文學”的專欄,把原本零散刊發的內容歸并到這個專欄下,一定會更加醒目動人。我期盼在《世界文學》這座大觀園里,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能借助他者的眼光,重新審視自我與他人、文學與世界。愛世界,愛文學,怎能不愛《世界文學》?!

          理想世界里完美的朋友

          孔天嬌

          初遇《世界文學》大約是十年前,在北京一個舊書市場,我看到一黃褐色小本,上面用紅色字體印著“世界文學”幾個大字,左下有“1959”的字樣,封面的素色插畫讓我感到莫名親切,我花十塊錢把這本書買下了。

          帶回家往書架一碼便很久沒管它。后來搬新居整理書架時重新翻了出來,我驚喜地發現,在它的編委名單里,季羨林和茅盾赫然在列!我抵不住心中的狂熱,把它好好琢磨了一番。原來這期刊大有來頭,它創刊于一九五三年,前身為文學革命先驅魯迅先生創辦的雜志《譯文》,是中國文藝界專門譯介外國文學的重要刊物,我手上這本是更名后的第一期。

          當時我腦中產生一個新奇的念頭,那就是集齊它的歷年出刊。往后大半年里,我陸續在二手書交易平臺上購下二百多本舊刊,除零星幾期缺漏,一九七八年到二〇一七年的《世界文學》基本集齊。自從有這本厚重刊物壓陣后,我的書柜像樣很多。我循著目錄揀出幾本新刊翻閱,有小說有散文,有詩歌有評論,還有插畫和作家簡介,連書簽都是我喜歡的模樣,真是越看越上頭。這些來自世界各地的作家,有著或專注或睥睨的眼神,或光潔或溝壑的面容,不同的膚色和信仰,男人或女人,青年或老人,是什么促使他們不停去寫去思考?他們形態各異的背后究竟藏著怎樣的故事和歷史?每個作家每部作品我都想好好了解。

          在不多的閱讀體驗里,有不少印象深刻的作品,最震撼我心的當屬澳大利亞作家理查德·弗拉納根的長篇選譯《古爾德的魚書》。這本奇特的書如此與眾不同,在形式上,根據小說情節的需要用不同顏色(紅藍綠黑赭)印刷,每章前都繪有一條與該章內容密切相關的精美的魚(這是多么美妙的構想,如果可以,我多么想把它捧在手里!);在內容上,讀它之前我不知道寫作還可以這樣強硬大膽,屠殺與奴役,鮮血與哀嚎,赤裸裸地展現人類歷史的屈辱,可貴的是,饒是如此慘境下,依舊有不屈的人性之光在閃耀!人類歷史上的奴役與對抗無時無刻不在上演,大到生死屠戮,小到微環境中的傾軋孤立,如果欺負一個個體沒有成本,有多少人會選擇肆無忌憚地去欺負?這是毫無疑問的惡。我相信,即便是光明與黑暗裹挾著人性,人類文明之所以能夠延續至今,也是因為它的趨光性。我也被匈牙利作家瑪利亞什·貝拉的《垃圾日》嚇得汗毛直豎,我反復確認里面的若干情節,沒錯,現實版聊齋,人間的煉獄,文字如此萬能,已經超越荒誕和現實。

          二〇一七年第一期是近期閱讀最仔細的一本,烏干達作家莫·恩耶科的《詹布拉樹》講述非洲少女間的同性之愛,是我喜歡的筆觸和視角;法國作家!たɡ谞枴稊嚲终摺分v述俄羅斯當代偶像、離經叛道的領袖、浪跡天涯的知識分子愛德華·利莫諾夫的傳奇故事,讓我見識到傳記文學的魅力;日本作家高村光太郎的《觸覺世界》是篇非常精彩的散文,作者認為人的五感(甚至六感)都統一于觸覺,觸覺讓他體味到人生本相,令他心生敬畏。有什么是令我心生敬畏的呢?我想是支離縱橫的文學世界吧,還有色彩游離的抽象繪畫和體會他人痛苦的敏感真心。讀《世界文學》讓我產生一種奢望,期望有一天我也能寫出心中的故事,堅強的女人和聰敏的男人交織的故事,在這紛繁復雜的世界里,生的意志,愛的愿望和活的勇氣。

          閱讀使人快樂,感謝《世界文學》陪伴我的快樂時光,希望以后能看到更多精美的插畫和精彩的小說,閱讀是很個人的體驗,對于積極的讀者而言,原汁原味的呈現已經是最好的引導。最后我致敬文學,永遠理想而完美的世界,我祝!妒澜缥膶W》,我的理想世界里最完美的朋友。

          宛如斑斕的色彩溶在調色板上

          文清麗

          那是我人生最為低落的日子。我休完產假,終于盼到了軍醫大學秋季開學,穿著筆挺的軍裝到學員隊報到時,卻被通知調到了干休所,我心愛的中尉肩章也換成了文職肩章。也就是說從此我將為退休的老干部送文件、供蔬菜、就醫娛樂,直到他們生命的最后,直到我也脫下軍裝。終老。想起來,甚是悲涼。

          我沒想到我的人生是在那一天得到了改變。那是一九九三年十月二十一日西安的一個小小的書店,因為下雨,我躲了進去。這時有一本三十二開本的書吸引了我,封面左邊是一個穿著黑色西服的男人站著,他的白襯衣和紅領帶在黑西裝和黑色背景下特別醒目。而右邊卻是大拇指寬的紅色豎條,上面寫著《世界文學》一九九二年第四期,因為雨很大,我就靠到書架上讀起了這本《世界文學》。我選的是一個寫著“世界文壇新事”的欄目,那里面有篇吳岳添寫的散文《語言怪才佩雷克》。

          我純粹沖著了解世界文壇的新事讀的,因為我當時夢想著考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有必要了解一個世界文壇發生的事。這個語言怪才佩雷克是我向往的法國作家,名氣很大。

          文中說佩雷克寫過一篇《去字寫作史》時,我覺得有意思,必須把全文讀完,便拿著雜志坐在一堆書上讀起來。原來這個家伙還寫了一篇有五千多字母,長達三頁的文章,不僅從正反兩個方向讀起來不差一個字母,而且本身就是一篇關于回文的論文。

          這讓我想起了小時看到的那些才子佳人寫詩的戲文,還想起一個叫蘇若蘭的女詩人寫的回文詩《璇璣圖》。難道法國作家跟我們中國作家想的一樣?遙遠的巴黎一下子與我親近起來。

          文中說,這個作家組織了十來個作家,每月輪流在其中一人家里聚會,在用餐時間進行創作比賽:先由一個或幾個人提出一種新的限制方式,同時提供一份在這種限制下寫出的樣品,然后大家比賽寫作以檢驗智力。

          原來世界上真有這樣的人,就跟我夢想上的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的人一樣,他們一起讀書,一起寫作,一起到人民劇場觀看話劇,而不像我寫東西還得在上班時偷偷寫,寫了也不知道好壞,周圍的同伴也沒一個人能跟我談文學,還有一些人說我寫作就是抽風,犯神經。

          我揉了揉眼睛,繼續讀起來,佩雷克的代表作是一部叫《生活的使用說明》的書。他把人物安置在巴黎一棟虛構的樓房里,把樓房當成一個橫豎各十格的國際象棋棋盤,除了一個空格之外,其余九十九個格子分別與九十九個房間相對應,共寫成九十九章。他依次給每個房間的家具、布置、各種日用品和人物編故事,寫完一個房間再寫另一個房間,從地下室一直寫到頂樓,然后房間之間的移換不是按水平或垂直方向,而是按國際象棋中馬步的走法進行的。天呀,這樣的樓房我每天都能見到,難道它也可以寫進小說?還有那些籍籍無名的人,難道也可以寫進小說?天黑了,雨停了,我若有所思地站了起來。

          文中還說這個作家為了寫作,特地在巴黎選擇了十二個地方,定期去調查人們的日常生活,無論是坐在咖啡館還是走在街上,他都拿著筆和記事本,盡力描繪房屋、店鋪、布告,不漏掉他遇到的人,他看到的任何細節。

          原來作家是這么寫東西的,我的軍醫大院周圍有搪瓷廠,有護城河,有高高的城墻,校園里有四五十棟樓,有大學生,老院士,還有幼兒園的小娃娃,他們都可以寫進作品呀。

          坐在公交車上,我看著城市的萬家燈火,雙手抱著有些發舊的《世界文學》,感覺一向迷茫的心終于有了方向,我開始仔細打量車上的每一個人,還有車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哇,我一直尋找著小說中的人物,原來他們就在我身邊呀。

          年底,我訂了《世界文學》,從此它就成了我一生的朋友,許多優秀作品我最先就是在這本書中看到的,如《了不起的蓋茨比》《看不見的騎士》《源氏物語》《農事詩》等。當然,后來我也買了佩雷克的那本打開我創作之門的書,只是書名叫《人生拼圖版》。從此我愛上了文學,愛上了我的工作。

          我仿照佩雷克的小說樣式,寫了住在一棟樓的六個老干部的中篇小說,后發表在《解放軍文藝》上。再接著,我如愿考上了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從此走上了創作之路。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個封面上穿西裝的老人是日本著名作家池田大作,而給他畫像的是大名鼎鼎的畫家陳逸飛。而封底是池田大作的攝影作品《宛如斑斕的色彩溶在調色板上》。哇,這是多么好的名字,用做我這篇小文的題目真恰當不過。

          它的呼愁叫藍

          楊方

          有人讀我的小說,說你一定看過很多外國作品。我想了想,覺得很多談不上,但讀得比較早,早到一九八二年,那時候家里訂了很多雜志,我把《當代》《十月》《萌芽》《收獲》看完后,實在沒東西看了,就看《世界文學》。那時我不喜歡《世界文學》,里面的小說我看不懂,人的名字也老長,不好記,而且人名里面很多字我不認識,讀的時候就跳過去,比如把弗羅斯特讀成羅斯特,把果戈里讀成果里;蛘甙醋约旱牟聹y隨便給它一個含糊其辭的讀音,把奧古斯汀讀成奧古斯丁,把屠格涅夫讀成屠格濕夫。這個惡習造成我以后很多字都讀錯音,經常鬧出笑話來。有段時間,為了糾正自己童年時候創造的錯誤讀音,我發奮研究《新華字典》,把讀錯的字重點標注下來,以引起重視。但是沒有用,我閱讀的時候依然習慣沿用小時候自創的讀音?梢哉f,我的錯別字癡迷癥是《世界文學》造成的。我今天對文學的感覺,也是《世界文學》造成的。一個人在青少年時所讀的書,會影響其一生。這個在我身上特別明顯。

          我至今記得我在《世界文學》里讀到的第一篇小說《吹肥皂泡的男孩》。讀了這篇小說后,我偷了母親大人的一塊肥皂,想化成肥皂水,吹出和小男孩一樣的肥皂泡來。但整塊的肥皂很難化成水。我也找不到吹泡泡的管子,那時候物質不豐富,想找到一根小管子也是不易的事。院子里有一種開藍色小花的植物,莖稈是空心的,我撇了一截,當管子。費了好大的勁,也沒能吹出一個泡泡來。憑空浪費了母親大人的肥皂,免不了挨一頓罵,此罵和《世界文學》有關,因而記憶深刻。

          《世界文學》對我產生的直接影響是吹肥皂泡。對我產生的間接影響,可能就是有人一眼就從我的小說里看出,我曾經讀過很多外國作品。

          《世界文學》里還有一篇小說《狐》,我費了一個暑假的時間,斷斷續續地,很艱難地看完了它,現在想來,一個本該讀兒童文學的年紀,卻在吭吭哧哧地讀《世界文學》,多少有些為難我。我看著落日發呆的時候,總以為落日就是那只火紅的狐,拖著毛茸茸的尾巴,一下子跳下了地平線。地平線的方向是蘇聯,那時候蘇聯還沒有解體。那時候我的年齡還只有個位數。二〇一四年,我在北京學習,聽老師講勞倫斯的《狐》,一下子想到了小時候看過的《世界文學》,那只狐原來一直儲存在我的記憶庫里,我以為它消失了,但其實它一直影響著我。二〇一七年,高興老師來杭州講課,他說,沈葦說中國作家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讀《世界文學》的作家,一種是不讀《世界文學》的作家。我很高興自己屬于前者。

          我最喜歡的阿爾巴尼亞作家伊斯梅爾·卡達萊就是在《世界文學》里認識的。我買了伊斯梅爾·卡達萊所有的書。小的時候我看見過一只阿爾巴尼亞山羊,山羊個頭高大,頭上不長角,鼓著些疙里疙瘩的包,像是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沒有長出來。這只山羊經常站在高高的山崖邊沉思,好像在孤獨地思考著什么。它喜歡往高處走,越過夏季雪線,往冰雪帶走,似乎想沿著山脊一直走到天上去。我有一種錯覺,這位早期寫詩歌,后期寫小說的阿爾巴尼亞作家,腦袋里也一定有許多怪東西,在我還沒有讀到他的作品的時候,就已經先從一只山羊身上認識了他。

          《世界文學》像一扇窗戶,打開了我看世界的視野,除了伊斯梅爾·卡達萊,我在《世界文學》里還認識了阿迪加、帕慕克等人。前年夏天,我走在伊斯坦布爾,尋找帕慕克小說里賣缽扎的人,尋找那些規劃不夠整齊的一夜屋。整個城市彌漫著帕慕克所說的“呼愁”。黃昏的時候,我手里拿著一本《世界文學》,坐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某座橋上,我想如果這一天帕慕克沒有去別的地方,他就在伊斯坦布爾,那么,我看見的黃昏帕慕克也正看見,我感受到的伊斯坦布爾的“呼愁”,帕慕克也一樣感受到!妒澜缥膶W》上帕慕克的照片引起了坐在旁邊的伊斯坦布爾人的注意,他們說,這個人是我們土耳其的作家。我把《世界文學》遞給其中一個人,告訴他,我是跟著這本書來到伊斯坦布爾的。這本書里,彌漫著和這個城市一樣的呼愁,它是藍色的。

          又到了十月,十月是訂閱報紙雜志的時候,現在很多人都放棄了紙刊的訂閱。覺得電子閱讀更快捷更方便。我也放棄了雜志的訂閱,但《世界文學》沒有放棄。我一直在訂閱《世界文學》。很多雜志翻看過后我都送人了,但《世界文學》被我整齊地、一本不少地放在書架上。一本從年少時就陪伴著我的雜志,我希望自己一抬頭就能看見它,如同看見長長的歲月,看見自己的童年整齊地碼放在那里,被時光珍藏著。

          野花小草的分岔敘述

          綠窗

          六本《世界文學》盲盒攤在床上,蘋果桃子柿子李子栗子梨,先吃哪個好?布偶貓竄上床搶先翻閱,好,她啃哪本就哪本。十點鐘陽光追在她腦門黑色的面具上,鈷藍色杏眼幽幽汪汪,盯住“世界文學”大字思考狀,粉紅的鼻頭聳動著嗅起那枝墨荷,忽然打著狠兒咬住一角,對上四只尖牙開嚼。是二〇一三年創刊六十年紀念專號,有眼光。

          才知《世界文學》原名《譯文》,一九三四年魯迅先生主創并任前三期主編,圖文并茂,先生定了調子。喜歡又多一份敬意。期間中斷又復刊時,先生說:“這與世無爭的小小的期刊……雖然不過野花小草,但曾經費過不少移栽灌溉之力,當然不免私心以為可惜的。然而竟也得了勇氣和慰安!彪x世前一天先生還讀了《譯文》雜志的報紙廣告,“野花小草”頓時沉甸甸的,后輩學者多年耕耘不改初心,颯爽敏銳,孺子牛一般吐出新鮮雋永的奶。

          先被短篇小說《不朽的女人》吸引,海地作家馬塞爾作品,題目大,以為是不畏強權、敢于犧牲的革命者,或發出高爾基《母親》一樣的光澤,但他寫的是低得不能再低的底層女人,站街的妓女。妓女也可以不朽,莫泊桑的《羊脂球》,小仲馬的《茶花女》。被壓迫貶抑的地界人性泛濫,正可管窺塵世。

          小說開宗明義:獻給在二〇一〇年一月十二日大地震中罹難的所有妓女,大地的一切呼喊都能在我的肚腹引發回聲。有踉蹌的悲愴,讓我想看下去。一個懺悔的妓女以性愛為資本,請玩世不恭的嫖客兼作家寫出她們“操蛋的一生”。一妓女一嫖客,語言粗爽勁道,講述直接、跳躍,有劈裂的痛。悲涼就是用一千零一種聲音講述同一個故事,沒有聽眾,沒有同情。賣《圣經》和贊美詩的妓女,用十二年時間尋找做了十二年妓女的女兒,那女兒一天是瘋狂的淫亂機器,一天是瘋狂的讀書女孩,又為尋找她自己的小兒子進入一座樓,被埋在地震廢墟下,哀叫著等待了十二天,救援卻總在路上。

          那妓女說,一個人如果成為妓女,她就是妓女,成為信徒也無濟于事。讀書也無濟于事。是比死亡還絕望的判定。被迫接納這一切,承受冷漠、欺騙和虛偽。自虐就是生活。那個教授旅行到一個地方先找妓院,揚言沒有妓院的城市就是一座死城,但他根本不曾把妓女當成有尊嚴的生命。那些絢麗的塵埃落就落了,壓成三明治在水泥下嗚咽。只有塵埃憐憫塵埃。而幸存者不想閉嘴,嫖客有生花的筆使她們開出花來,并不朽。

          這樣直面生死、直戳心靈的作品很過癮,三萬字意猶未盡。也許作家致敬了法國作家羅伯-格里耶的同名作品,我于是又去找電影《不朽的女人》;ㄩ_兩朵,不虛此行。

          聽說過菲利普·克洛岱爾,遂試讀隨筆集《香味》,均千字短章,第一篇《大蒜》將我拿住了!暗秾⑺獍昵虚_!眴蔚吨比,說刀像新月,不稀奇,我們早就有青龍偃月刀,月牙鏟,但馬上寫祖母殺兔子,“一刀插進兔子喉嚨放血出來”,他的視線從來沒轉開,說比起拿棍子把兔子打昏的虛偽做法,他更愿意看這直接的殺戮,他七八歲上這種冷靜讓我吃驚。我帶學生做基礎醫學實驗,處死兔子就是拿鐵棍直擊枕骨至死,也會給兔子扒皮,我說那感覺像給兔子脫衣服,他說像脫襪子?傊覀儺a生了共鳴。這使我認真看他以下的短文。

          他說剝好的蒜瓣像猛獸的尖牙,比喻倒新奇,類似的比比皆是,如說初吻是當歸的氣味;男人刮完胡須后是蜜蜂花、檸檬、薄荷的氣味;在霧里,像蝸牛藏在殼里;廚房讓我們深入歐洲;老地窖是枯萎的花粉、寡婦的毛料衣衫、孤兒的內衣味道;羞愧的活物躲在它的臭味里;雞窩類似社會福利性住房!懊總字母都有一種氣味,每個動詞都有一種芳香!薄断阄丁肪突谶@個命題,在他說出氣味之前,我快速捕捉到文眼,再與他捕捉的氣味對比,會心一笑。那些短文疏朗又細致,不像雞刨豆腐那么碎,像小蔥拌豆腐,有一清二白的香氣,表達完了戛然而止,決不糾纏。我喜歡這種嘎嘣稀脆。

          進而尋找克洛岱爾的其他作品,這一看才知還有兩個同名姐弟倆,法國詩人保羅·克洛岱爾,天才藝術家卡米耶·克洛岱爾,與羅丹共舞過,關于她們的作品、傳奇經歷與相關傳記,當然納入購書計劃了。

          我把雜志讀厚了,每篇文都是一棵大樹,好風吹到枝頭,品嘗果實就意足了,指尖卻摘到星辰,觸角夠著了月亮,又生出復眼直望至宇宙深處!妒澜缥膶W》像一個洞穴或森林,小徑分岔無數,看似跟隨一只貓的偶然一嘴,卻也是必然的秘境之旅。我們探出頭來以為止步,其實世界才剛剛開始,卓絕的風景在手里,亦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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